资讯

当前位置: 网站首页 > 资讯

双首蛇身俑命名考

2026-08-08 15:14:44 作者：超级管理员浏览次数：13

双首蛇身俑，为唐宋墓葬的神怪俑之一。造型为两头为人首，中间由蛇身状相连。在考古报告中，常被称为双人首蛇身俑、双人首龙身俑、双人首兽身俑、双头兽、墓龙、镇墓兽、兽身人面俑、人面龙身俑等。

关于双首蛇身俑的命名，学界有以下几种观点。蒋赞初认为双人首蛇身俑的形象与伏羲像和女娲像相似，双人首龙身俑和单人首蛇身俑分别为《山海经》中的雷神和山神。①徐苹芳根据《大汉原陵秘葬经》及考古出土文物资料，对其中部分神怪俑的名称加以勘定，认为双人首蛇（龙）身俑为其中的墓龙。②张勋燎、白彬根据广东海康元墓墓砖上的双人首蛇身像（图二，3-4）及题刻，根据其形态的不同将双人首共一蛇身，身体平卧的认定为“地轴”，两人首共一蛇身，蛇身呈相互缠绕状的认定为“勾陈”。③卢亚辉认为唐宋墓葬中，两人首共用一平卧蛇身为地轴（图一，1），而两人首共圆拱蛇身则为墓龙（图一，2、3）。④程义认为墓葬中出土的陶龟和陶蛇就是天关、地轴的本性，而人首蛇身俑、双头龙俑可能是地轴的变体。⑤王琼认为在没有更为确切的证据之前，不宜将文献中记载的名称安在双人首蛇身俑上，可以暂以这类俑的形态特征将其命名为“双人首蛇身俑”或“双人首蛇身连体俑”。⑥

1.山西长治云步街墓双首蛇身俑（采自《长治云步街唐墓》）

2.山西长治王惠墓双首蛇身俑（采自《山西长治唐代王惠墓》）

3.南唐李璟陵双首蛇身俑（采自《《南唐二陵发掘报告》）

图一

考古壁画及相关题刻为我们对双首蛇身俑的定名提供了一些线索。在朝鲜德兴里高句丽永乐十六年（408）墓前室墓顶北侧壁画中，北斗七星下有一幅双人首蛇身像，蛇身短平，人首下留有双臂，一侧题记“地轴一身两头”（图二，1）。朝鲜平安南道5世纪中叶的天王地神冢后室北壁的壁画中，也发现了一个双首蛇身像，蛇身向上拱起，两人首在蛇身下方相对，两首上方有“地神”二字（图二，2）。广东海唐元墓出土了阴刻“地轴”、“勾陈”的砖及形象（图二，3、4）。⑦在广东雷州东里镇南包东村的一处地基里，发现了“圣元通宝”铜钱以及36件陶俑，其中有一件双人首蛇身俑和一件单人首蛇身俑。这些蛇身俑的下方都带有板状底座，其底座下阴刻着“腾蛇”（图二，5、6）；单人首蛇身俑的头部戴着冠帽，底座下阴刻着“地腾”（图二，7、8）。⑧

1.朝鲜德兴里高句丽永乐十六年（408）墓壁画

2.朝鲜平安南道5世纪中叶天王地神冢墓

（1、2采自《唐墓地轴的再认识——兼谈唐代镇墓俑组合》）

3-4.广东海唐元墓出土阴刻“地轴”“勾陈”（采自《广东海康元墓出土的阴线砖刻》）

图二

本文认为，将双人首共圆拱蛇身形象认定为墓龙并不准确。首先，徐苹芳最早提出双首蛇身俑为墓龙，只是根据俑的形象来与名称相对应，并没有可靠的依据。其次，从考古发现来看，双人首共圆拱蛇身形象主要出现在在唐代，五代时期双人首由下交叉成环状的蛇身形象亦被定义为墓龙，⑨但并未有此类形象的“墓龙”发现于五代之后。根据流行于金元时期的地理葬书《大汉原陵秘葬经》记载，天子至庶人墓中都有墓龙，双人首共圆拱蛇身形象却在唐五代后，考古出土再无一例发现，不合逻辑。且唐代山西出土的双人首共圆拱蛇身形象的摆放位置较为随意，与《大汉原陵秘葬经》中记载的不一致。⑩最后，墓龙未见于宋元以前的文献记载，应为宋元之后流行的明器，与考古发现的时代不一致。因此，用《大汉原陵秘葬经》内记载的明器墓龙，来对应唐五代时出土的双首连体俑形象自然不够准确。“《秘葬经》按辰、午、丑、亥方位安放的墓龙、玉马、金牛、铁猪组合，既未见于文献所载宋陵制度，也不见于考古发现神煞俑群，只能视为由署名者‘地理阴阳人张景文’所代表的一种文本书写及观念表达。”⑪墓龙应为唐五代以后，随着神煞发展而新出现的一种明器，具体为何种形象有待进一步考证。

地轴，《唐六典》记载：“三品以上九十事，五品以上七十事，九品以上四十事。当圹、当野、祖明、地轴、䩠马，偶人，其高各一尺；其余声队与僮仆之属，威仪、服玩，各视生之品秩所有，以瓦、木为之，其长率七寸。”⑫唐代《通典•凶礼》记载：“三品以上九十事，五品以上七十事，九品以上四十事。当野祖明地轴䩠马，偶人，其高各一尺。”⑬《宋史》志第七十五《礼二十五（凶礼一）》记载“十二神、当圹、当野、祖明、祖思、地轴及留陵刻漏等，并制如仪。”⑭又据《大汉原陵秘葬经》记载，天子至庶人墓东西界，皆放置地轴。⑮可见地轴作为随葬明器，自唐至金元时期皆有文献记载。从考古发现的题记来看，无论是朝鲜德兴里高句丽永乐十六年（408）墓前室墓顶北侧壁画“地轴”题刻，还是广东海康元墓的砖刻“地轴”，可以看出地轴已存在九百多年，虽然双首蛇身连体形象发生了一些改变，但其双首、连体，一身两头的主要特点依然相同。因此，本文认为，双首蛇身俑可定名为地轴。

关于天王地神冢后室的“地神”题记，因其与德兴里壁画墓的“地轴”都在北壁上，且其上皆为北斗七星，韦正提出“地神”之“神”为“轴”之误的观点。⑯本文认为，“地神”应为“地轴”的别称，其形象与意义应与“地轴”相同。三明市博物馆收藏有一组南宋黄氏夫人墓出土的墨书人俑群（图三），多数人俑背后写有墨书，以表明此俑的身份。⑰其中就有“地神”的墨书题刻（图三，1）。黄氏夫人墓墓主为赣州石城人，卒于景定五年十二月（1264年12月），咸淳二年（1266）葬于新城县东兴乡三十九郡，今地在赣东南黎川县菏源乡。其随葬俑题记极为丰富，共有文吏武士及明器神煞共90余件。其随葬明器，一是为题记丰富，除了唐宋墓葬常见的天王、朱雀、玄武、十二时辰、金鸡、玉犬等外，还有墨书为座煞、局煞、左华、右顶、金库、银库、安坟等不常见俑。二是镇墓俑复杂形象已经简化，它们之间的形象区别不大，主要用墨书题记来标名俑的身份。除了墨书为仰顶、覆顶的俑（图三，11、12），其形象与唐宋墓葬中常见的仰观、伏听相似，可以认为仰顶、覆顶就是《大汉原陵秘葬经》中的仰观、伏听俑，其他俑主要靠题记辨别身份。无论是十二时辰俑，五方龙神的东龙神、南龙神、中龙神，还是五星金、木、水、火、土的形象，基本为人俑形象。玄武、朱雀、勾陈俑略有不同，玄武、朱雀的人物俑腿上或手上伏有一只玄武、朱雀的形象，勾陈俑手上有两条相交的蛇的形象。从天王地神冢后室的“地神”题记及黄氏夫人墓俑这两处题记推测，“地神”应为“地轴”的别称。

1.地神俑正反面

2.勾陈俑正反面

3.土母俑正反面

4.李定度俑正反面

5.玄武俑正反面

6.朱雀俑正反面

7.安坟俑正反面

8.金、木、水、火、土俑

9.戊、己、子、酉俑

10.中、东、南龙神俑

11.仰顶俑正反面

12.覆顶俑正反面

（采自《古俑探谜解读南宋黄氏墓墨书人俑群》）

图三：南宋黄氏夫人墓出土部分俑

勾陈，原为古代星官名，宋元以前多指星宿，属于紫微垣。《说苑·辩物》：“璇玑，谓北⾠、勾陈、枢星也，以其魁杓之所指⼆⼗⼋宿为吉凶祸福。[18]”北辰即北极星，枢星为北斗七星的第一星，也叫天枢星。枢星是其中最核心、几乎静止不动的一颗，因地球自转轴几乎正对它，所以被视为“天极”的象征，也是古人辨别方向，确定季节的重要依据。

《晋书》记载：“北极五星，钩陈六星，皆在紫宫中。......北极五星，最为尊也。......钩陈，后宫也，太帝正妃也，太帝之坐也。”“钩陈口中一星曰天皇大帝，其神曰耀魄福，主御群灵，执万神图。”⑲因勾陈星宫天皇大地是宋代的四御之一，其地位仅次于玉皇大地，主要职责是协助玉皇大帝执掌南北极与天地人三才，并主载人间兵革之事，神格地位尊崇，因而具备统领炼度仪式中诸神将、裁决亡魂升度的权威，成为宋代广为举行的炼度仪中必须向之发出奏状的最高神灵之一。

腾蛇，《五行大义》记载：“史蘓龜經云：木神蒼龍，歲星之精，火神朱雀，熒惑之精，灰土之神，名曰螣蛇，土神勾陳，鎮星之精，金神白虎，太白之精，水神元武，辰星之精。蒼龍主頭，朱雀主脣頸，螣蛇主胸脇，勾陣主腰腹，白虎主股膝，元武主腳胫。案此之六神朱雀元武蒼龍白虎，與經緯說同，唯勾陣之神其語有異，而天官有勾陣之星在紫微之內，故為土神。此即蔡邕所云，麒麟之信也。螣蛇居火之末，在土之初，而為灰神......”⑳《史苏龟经》是托名春秋晋国掌卜大夫史苏的龟卜经典，原书久佚，现存佚文主要见于《五行大义》等典籍征引，核心价值在于构建六神与五星、人身的对应体系，为术数六神定位的重要源头。《五行大义》是隋代萧吉编撰的五行理论集大成之作。这段话表明，《史苏龟经》记载了木神是青龙，为岁星的精气所化；火神是朱雀，为荧惑星的精气所化；土神是螣蛇；中央土神是勾陈，为镇星的精气所化；金神是白虎，为太白星的精气所化；水神是玄武，为辰星的精气所化。苍龙以头部为尊，朱雀以颈部为尊，螣蛇主掌胸胁，勾陈主掌腰腹，白虎主掌大腿与膝盖，玄武主掌小腿与足胫。这六神里的朱雀、玄武、苍龙、白虎，其说法与天文典籍的记载相同，只有勾陈的说法略有差异。而《天官书》中记载勾陈星在紫微垣内，所以勾陈被定为土神，也就是蔡邕所说的 “麒麟之信物”。螣蛇处于火行的末尾、土行的开端，所以被称为 “灰神”。这段话表明勾陈、腾蛇皆属土，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四神同属六神体系。界定腾蛇为 “灰土之神”，居火之末、土之初，属火土过渡的特殊属性，区别于其他五神单一五行归属，是六神中属性最特殊的一位。

勾陈在宋代买地券中常见。《地理新书》所记买地券文本样式为：

某年月日，具官封姓名，以某年月日殁故。龟筮协从，相地袭吉，宜于某州某县某乡某原，安厝宅兆。谨用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贯文，兼五彩信币,买地一段。东西若干步，南北若干步。东至青龙，西至白虎，南至朱雀，北至玄武。内方勾陈,分掌四域。丘丞墓伯，封部界畔，道路将军，齐整阡陌。千秋万岁，永无殃咎。若辄干犯词禁者，将军亭长，收付河伯合以牲牢酒饭，百味香新，共为信契。财地交相分付，工匠修营安，已后永保休吉。知见人:岁月主;保人:今日直符。故气邪精，不得。先有居者，永避万里。若违此约，地府主吏，自当其祸。主人内外存亡，悉皆安吉。急急如五帝使者女青律令!㉑

其中，“东止青龙，西止白虎，南止朱雀，北止玄武，内方勾陈，分掌四域。”这种句式，在宋代买地券已经是很常见的固定句式。《地理新书》为北宋时期成书的、系统论述葬仪的著作，可见至迟在北宋中期，勾陈就在买地券中以较为稳定的身份出现了。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本为四方宿名，后来也被人用作行军的方位概念。被道教所吸收后，在道经中往往以仪仗和护卫神的面目出现。后被引进丧葬领域，主要是择地。后频频出现在墓葬地券中用于表述四至，目前最早的发现为南朝刘宋元嘉九年（432）王佛女买地券。㉒在它们用于表达墓地四至范围之前，买地券的四致范围一般用天干来表述，如永安四年（291）江苏南京市郭家东吴纪年墓买地券中表述为“东至甲乙，南至丙丁，西至庚辛，北至壬癸”。㉓它们取代天干做为固定表述还经历了与天干共同表述墓葬四至的阶段，如吴大和六年（934）汲府君买地券，表述为“东至甲乙青龙，南至丙丁白虎，西至庚辛朱雀，北至壬癸玄武”。㉔

从现有材料来看，勾陈出现的时间稍晚，目前发现最早有相关表述的为唐天宝六载（747）陈聪慜及其妻买地疏，刻于陶罐片上，“东止青龙，西止白虎，南止朱雀，北止玄武，内方勾陈，分掌四域。”㉕本文认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与勾陈是受道教发展的影响，因在现实生活中受人尊崇，功能明确，因而进入墓葬买地券，成为由买地券内的守护四至及掌管四域的神灵，后兴盛发展成为墓中的俑，在部分地域如江西等地成为随葬明器的一部分。与它们类似的，还有“张坚固”“李定度”等。

张坚固与李定度最早出现在元嘉十六年（439）蕳谦买地券，表述为“张坚固、李定度，沽酒各半，共为券莂”。㉖至迟到公元5世纪中期，南北买地券中都已经出现了此二神。后二神常在买地券中联袂出现，充当时知（见人）或保人等角色。此二人分别为张姓、李姓，应与道教尊崇张陵及老子李聃有关，根据坚固和定度的内涵，强调土地买卖的合法性和可信性。黄景春认为，张坚固、李定度是为了确认土地买卖的合法性与可信性专门创造出来的，在买地券中充当知见或保人是张、李二神仙的本行。他们是冢墓中的专职神仙，从来没有在别的场合出现过。㉗后在江西临川宋墓㉘、福建宋代侯安墓㉙分别出土了張坚固、李定度陶俑和石俑，广东東海康县元墓㉚出土了墓砖阴刻張坚固像（图四），可以推测二人由地券中的神，发展成了墓中的俑，进入了随葬明器系统。可见，宋代道教的兴盛，对人们的信仰和丧葬风俗的深刻影响。

1-2.江西临川宋墓出土张坚固俑、李定度俑

3-4.福建宋代侯安墓出土张坚固俑、李定度俑

5.广东東海康县元墓出土墓砖阴刻張坚固像

图四

已知现存的勾陈，一是南宋江西黄氏夫人墓（图三，2），其形象为人俑手上有两条蛇相交。因该墓整体形象都为人俑加题刻，且根据该墓朱雀、玄武形象，可以推断蛇形暗指勾陈本体形象。二是广东海康元墓（图二，4），其形象为双条蛇身体相互缠绕。《太上三洞神咒》卷十，祈禳如遣诸咒天皇咒云：“天皇大帝，南极至尊，炎火之祖，勾陈之精，红头黑面，人首蛇身，口吐黑气，盘绕昆仑。”㉛实物和文献记载形象一致。勾陈的发现，虽然其表现形式不同，但其题刻和形象特点，都表明勾陈至迟在南宋已在部分地区进入了墓葬神煞体系。就形象来看，勾陈形象为两条蛇相交，而地轴为双首连体形象。

现有的出土实物腾蛇，与其共同出土的还有十二时辰俑、青龙、白虎、玄武俑等（图五）。因出土实物仅此一例，本文推测，因勾陈与腾蛇皆属土，在此腾蛇的功能与勾陈类似，因而腾蛇与勾陈形象相似。